第三章 人際與品質判準的初步發展
3.2 發展關係型人際判準：主題窄化和成員限縮
關於1990 年代的網路人際關係，學界的討論有著豐碩的成果，故在這一節，
我除了援引台灣的研究，也將倚重西方的文獻。畢竟，至少在2000 年以前兩邊 網路溝通的技術條件還算相似，雖然2000 年後西方的論壇並未沒落，但因為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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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創新有限，便不如部落格、社交網站、微網誌、手機等新架構那樣受關注；反 之，儘管在技術上看似落後，但台灣與日本都發展出了「大型論壇」所特有的文 化。就此而言，根據我在第一章的討論，隨著人數的擴張，看板中原先較親密、
較個人化或嘗試建立人際關係的溝通，可能會面臨較非關個人或大眾化的溝通所 挑戰。換言之，正因為「個人化（personal）或人際式（interpersonal）──非關 特定個人（impersonal）或大眾式」這個光譜，確實深深影響了人們如何在網路 上溝通，有必要清楚界定「人際關係」的意涵。
儘管所有的溝通或社會關係，勢必都發生在人與人之間，但出於現象的複雜 性及分析的需要，仍有必要將人際關係和更一般意義下的社會關係予以分殊。
Luhmann (1995: 234)即主張必須區分人際的與社會的交互滲透（interpenetration），
「滲透」意指一個系統的複雜性，對於另個系統建構自身而言是可得的(p.213)，
加上「交互」則多了雙向的意思。就此而言，人際交互滲透便意指：一個人的複 雜性，對於另一個人來說的意涵(p.223)，以及另個人的複雜性對這個人而言的意 涵，至於社會交互滲透，可以把它想成是更廣義的社會關係，與社會秩序的維持 及人類的社會化特別有關67。從歷史上來看，人際／社會交互滲透直到早期現代 才分化，兩者融合的例子是道德，以「一般化的行為期望」作基準，道德牽涉對 個人行為之尊崇或蔑視，與此同時，行為又會被特殊化，換句話說，行為會被歸 因成是個人對於行為的選擇所致，因此作為整體而非片面人格的個人會被認為必 須負責，一言以蔽之，道德評價透過個人歸因再生產社會期望(p.235-6)。然而，
當社會變得更加複雜，以道德統籌社會秩序的方式將不敷使用，其他的符碼開始
67 對於「社會交互滲透」，Luhmann (1995)的定義較不清楚，但我們還是可以從其文脈看出一些 端倪。一方面，從他舉的愛情、道德、經濟這三種例子來看，社會交互滲透與「個人如何社會化」
的問題有關，社會化在此意指「藉由交互滲透，形成受控制的心理系統與人類身體行為的過程」
(p.241)。湯志傑(2009b: xiv)則指出交互滲透的另種情況是「涵括」（inclusion），藉此心理系統的 複雜性得以為社會系統所運用。值得注意的是，社會化與涵括這兩種社會交互滲透，都是「結構 耦合」（structural coupling）的特例，結構耦合限制了系統自我生產（autopoiesis）的可能結構，
藉由此結構，系統得以在保持其「運作性封閉」（operational closure）的同時，選擇性地處理環 境(Luhmann 2012: 55-6)。賦稅便是政治與經濟次系統兩者結構耦合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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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化，「個人的／非關個人的」關係也分開來了，且兩者在現代生活中同時增強 (Luhmann 2011: 44-5)。現代經濟便是一種最非關特定個人的社會關係，由於貨幣、
市場與組織取代人際關係68，「在此，將一個人完整的複雜性涵括到另個人的複 雜性中，不只沒有必要，還會被當作一個該避開的干擾因子」(Luhmann 1995: 239，
我的強調)；在光譜的另一端則是現代愛情，它是一種最純粹的人際交互滲透，
在此人們進行與個人最高度相關的溝通(Luhmann 2011: 49)，例如情人總永無止 盡地談論自身。總之，在親密性的領域中，「人們會期待一個人扮演世界見證者 的指標之一，正是對未來互動的預期(Walther 1996: 13)。除了非同步的技術有助 於書信往來，在多人聊天（chat）或雙人談話（talk）的架構中，網路「即時性
68 當然，我們不能忽略新經濟社會學者 Granovetter 那知名的「鑲嵌」宣言：經濟行為總是鑲嵌 於社會關係中。然而，湯志傑(2009a: 157-9)指出，Granovetter 的鑲嵌概念將社會關係等同於個人 關係或者說人際網絡，這已引起次領域內的同儕以「窄化」鑲嵌的原意來指控；此外，這彷彿暗 示了買賣或商品交換並非社會關係，而只有人際關係所形成的網絡才是約制經濟行為的社會結構 (p.168)。在資訊社會學中，早期研究社會網絡的 Barry Wellman (1999: 176; with Gulia)，便援引了 Granovetter 的「弱連帶」概念，來指稱線上陌生人的現象，因此同樣是採取人際網絡的觀點。可 人透過消費「個性化」或追求「秀異」的回應(Simmel 2004: 224-7; 330, 376, 3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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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溝通」的特性，讓更直接而露骨的文字試探得以可能，這種結果可說是和網 路互動的另個特性互補，即毋須身體涉入（disembodied）的安全感，如此一來，
人們進場和離場的門檻便下降，也不用擔心面對面溝通時會遭遇的面子問題(黃 厚銘2001: 142-3; Baym 2010: 105)。此類判準在時間面向的上的特徵，早期階段 也非常明顯：兩造對於對方形象的「理想化」即是例證。因為在「資訊不足」的 前提下，互動雙方將基於對方可自由操縱──而不會如面對面互動，受到長相等 可見特徵之干擾──的自我敘事，而將自身的「理想化」投射於對方身上，這就 讓謊言和幻想的可能性（即：出現的機率，與出現時被接受的程度）一併提升了 (Walther 1996; 黃厚銘 2001: 211; Baym 2010: 115; 宋如瑜、高大威 1997)。
在台灣的個案方面，諸BBS 在 1990 年代整合了聊天與談話的架構，甚至還 紛紛成立用來閒聊的「恰特」（Chat）或「偷可」（Talk）看板(盧諭緯 1999: 59-60)，
便可以證明當時使用者對於線上社交或發展網路人際關係，有著相當高的需求；
至於類似部落格，且主要功能在於自我表演、紀錄與維持線下人際關係的「個人 板」，則也早在1997 年，就已經在淡江蛋捲 BBS 站成立了(林宜嫈 2011: 14)。這 些案例是在名義論題上就採取「閒聊」或「聊天」的情況，故鼓勵人寄判準的發 展。另一些例子如希洽板（C_Chat，即動漫閒聊板）或「批踢踢兔」的「球迷聊 天板」70，若以蕭煒馨(2010: 6)的分類框架來說，則位居「人際式－論題式」的 光譜中間──相較於純粹的閒聊板只把主題當作人際溝通的手段，同時抱持發展 人際關係之潛在目的──在希洽板這類具有「總板」性質的「閒聊板」中，主題 便在連結成員上，扮演更關鍵的角色。
70 批踢踢兔（telnet:ptt2.cc）是批踢踢的個人站，成立於 2000 年，主要由「個人板」組成，而在 架構上缺乏「噓文」機制。而我在此所指的例子則是批踢踢兔的LionsTalk 板，此板的成員雖多 來自和批踢踢的統一獅板（Lions）板，但試圖和該板的部分意見或成員區隔，於是在「獅迷／
非獅迷」的界線之內，又劃出一道區分。除了「隱密性」之差異(李紹良 2012: 113)，在使用人數 較少的閒聊類球迷板中，較明確、個人化、且至少認得彼此的人際網絡（及附屬於其中的意見圖 式），對後續溝通的制約，所扮演的角色也較為重要，以至於有排除小圈圈之外的成員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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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牽涉溝通的事物（factual）面向問題。至少在發展線上友誼或親密關係 的領域中，溝通的主要對象（事物），將環繞著「自我」和「對方」，原因有二：
一方面，要開啟人際溝通，必須以能夠降低不確定性的自我揭露為前提──在
‘talk’中「交換彼此資料是一種禮貌」(吳姝蒨 1999; 1996: 127)；另方面，特別在 親密溝通中，個人感興趣的溝通對象始終是對方，因此，目的或情境屬於「發展 人際關係」之溝通，其「話題延溢」的程度較低(紀佩君 2008: 111)，或換種說法，
論題擴張的可能性，將受限於互動雙方的喜好。雖然說，一旦變得熟識，互動雙 方所能談論的主題也會變多(Baym 2010: 128)，而且更能容忍意見不一的情形(劉 梓隸1995: 15)，然而，這卻是以限縮溝通對外達及的成員數目為代價，因而較 難發展出「大眾式溝通」的性質。
最後，可以和拿這類人際判準，和鄉民文化的情形作對照。以發展關係為目 的人際溝通，或單純閒聊的社交，除了主題狹隘、成員限縮，還會面臨論題無法 透過網路溝通更新、重塑人們的期望視域（horizon），進而使後續溝通環繞討論 主題來銜接下去的問題。社交或閒聊型看板，總是始於眾所周知的大眾話題，止 於關係的建立或未建立，下次又再始於「了無新意」的大眾話題之循環即為一例 (紀佩君 2008: 29, 94, 100, 111; 宋如瑜、高大威 1997)。相較之下，即使鄉民也使 用主題的內容來社交或人際交流，但相較於Simmel (1971)認為社交的「內容」
僅是刺激交流載具的觀點，在網路溝通中，人們對主題所討論的內容，有更新並 且被人們所記得的能力，雖然一般的虛擬社群也能做到這點，可是，鄉民文化卻 能夠(a)在不受限於特定論題範圍的狀況下，(b)發展出關於個別主題的記憶之能 力，且(c)此記憶未必會環繞著可指認的特定使用者之意見，這就和純粹的人際 溝通，或環繞單一論題的社群式溝通有所區別。雖然非關特定個人的（impersonal）
集體記憶形式，在當時的線上社會仍多半局限於個別看板的界線71，可是，這並
71 除了單一論題的虛擬社群可以建立出較非關個人（但也可以建立出關乎明確人際網絡）的記 憶以外，「綜合型看板」也能夠透過討論串的機制，針對個別主題形塑記憶，而(a)站台間「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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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礙於「發展關係」或「社交」成為當時使用者「黏」在BBS 上的主要理由，
且這類個人化且人際取向的溝通對於拓寬言論空間的幫助仍相當受限。